2025 年 12 月 22 日,Notion 联合创始人 Ivan Zhao 写了一篇文章:《蒸汽、钢铁与无限心智》。
我前后读了不下五遍。再次从头到尾重读,依然震撼,依然共鸣。但这一次,我也读出了当初没太在意的东西:它描绘的未来有多迷人,有些地方就有多需要冷静。
文章发表后,引来了不少科技界人士的转发和讨论。Sholto Douglas 评价它“很美”,特别提到“AI是组织的钢铁”这个比喻;Sarah Guo 认为,它为未来的组织提供了富有启发的构想;Kevin Weil 也公开表达了赞赏。早期投资 Notion 的 Mike Vernal 则说,Notion 当年的 A 轮路演,是他投资生涯里听过最有说服力的故事,这篇文章让人看到了其中的原因。当时的讨论收录
这些评价不难理解。我们身处 AI 变革之中,每天都有新产品、新数字、新预言,却很难判断它们最终会把工作带向哪里。Ivan 把视线拉回工业革命,让今天发生的变化,有了一个可以参照的尺度。
新材料来了,我们还在用旧形式理解它
他的核心判断是:每个时代,都有塑造它的“奇迹材料”。钢铁改变了建筑与交通,半导体支撑起数字世界,如今,AI 以“无限心智”的形态到来。能理解并用好这种材料的人,将有机会重新定义工作的方式。
19 世纪中叶,卡内基还是匹兹堡街头的电报童。在此后几十年里,铁路、电力和钢铁逐渐改变了人们熟悉的世界。身处变化开端的人,很难想象它最后会长成什么样。
我们今天也有类似的困难。新东西刚出现时,往往先被装进旧形式里:早期电影像拍下来的舞台剧,今天的 AI 聊天界面,也保留着搜索框的影子。
Ivan 借用了麦克卢汉的后视镜比喻。用一句话说,就是:
我们总是透过后视镜,驶向未来。
这是全文我最想划线的地方。我们已经拿到了新的工具,却仍然习惯用旧工作的流程、分工和评价标准去理解它。能让原来的事情做得更快,当然有价值;但有没有一些过去根本做不成的事,现在可以做了?这个问题更难回答,也更值得想。
文章从个人、组织和经济三个尺度,推演了这种变化。原文
个人:智能体增加以后,谁来验收?
Ivan 写到,他的联合创始人 Simon 原本就是一位“10 倍工程师”,如今很少亲自写代码,而是同时指挥三四个 AI 编程智能体。吃饭前、睡觉前,他会排好任务,让智能体在自己离开后继续工作。用 Ivan 的说法,Simon 因此成了“30 到 40 倍工程师”。
这个倍数是作者对身边实践的描述,不能直接当成适用于所有人的生产率结论。但它指出了一种变化:一个人的工作,可以从亲手完成每一步,扩展到分配任务、提供上下文、检查多个执行者的结果。
乔布斯曾把电脑比作“心智的自行车”。Ivan 的意思是,AI 有机会让知识工作者从骑车变成开车。
不过,从自行车换到汽车,远不止换一个输入框。
程序员之所以较早感受到这种变化,一个原因是代码有相对明确的反馈:能不能运行,测试过不过,结果是否符合要求。其他知识工作就没这么容易。一份战略备忘录写得通顺,不等于判断正确;一份市场分析看起来完整,也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。
原文提出了两道障碍:上下文碎片化、结果难以验证。我都认同,重读时更在意后一道。
如果 AI 用十分钟生成一份报告,人却要花两个小时逐条核实,省下来的时间可能又花了回去。任务越开越多,等待验收的结果也会越积越多。
智能体可以不断增加,人的注意力却不会跟着增加。所谓“无限心智”,很可能先碰上“有限注意力”的瓶颈。我们最终还得回答:什么可以自动验收,什么需要人来判断,什么出了错必须立刻停下。
组织:盖得更高,也得知道哪里会失效
AI 是组织的钢铁。
这是全文最漂亮的比喻之一。
钢结构让建筑突破了原有的高度限制。Ivan 设想,AI 也能帮助组织承受更大的协作规模:过去需要两小时的对齐会议,未来可能变成五分钟的异步审阅;需要多层流转的审批,也可能大幅缩短。
这些是他对未来工作方式的推演,能否实现,还取决于组织怎样改造流程。
他又讲到了蒸汽机。工厂最初引入新动力时,往往沿用旧布局;只有连厂址、设备和生产组织一起调整,新技术的潜力才能充分释放。这个类比放在今天也很容易理解:如果公司只是给每个人配一个聊天机器人,原有的会议、审批和部门壁垒照旧,AI 能发挥的作用就会受到限制。
在写下文章时,Ivan 说,Notion 已有约一千名员工,以及七百多个智能体参与工作。这是他当时描述的公司实践,也让这篇文章带有鲜明的战略宣言意味。原文中的组织实践与设想
但“钢铁”这个比喻,也有它容易遮住的部分。
钢铁的性能可以在明确条件下测量,AI 的输出则带有概率性。同一个系统,可能连续完成许多任务,也可能在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出错。
这不意味着智能体越多,系统就必然越不可靠。关键要看,它们怎样连接,错误怎样被发现。
一个智能体的错误,如果被后续环节当作可靠前提继续使用,就可能越传越远。反过来,如果任务之间有清楚的边界,有独立校验,也能在发现异常时停止,错误就有机会被限制在局部。
所以,用 AI 搭建更复杂的组织,必须同时设计验收和纠错机制。否则,省下来的沟通时间,可能变成后面更昂贵的返工。
盖楼的人得知道材料能承受什么,也得知道它会在哪里失效。
知识经济:东京建起来以后,人怎样成长?
文章最后把尺度拉到了整个知识经济。
Ivan 用佛罗伦萨和东京作比。过去的城市更接近人的步行尺度,后来,铁路、地铁和高层建筑让超大城市成为可能。城市变得更复杂,人未必能掌握它的全貌,却也从中获得了更多机会和选择。
他认为,今天的知识组织,也许还处在“佛罗伦萨”的阶段。随着大量 AI 智能体参与工作,我们将有能力建造“东京”。
这个想象让我兴奋,但我最担心的,还是住在里面的人。
一个有多年经验的人,可以凭借积累判断 AI 的输出哪里不对。可如果他长期离开一线,只负责审阅结果,这种判断力会不会慢慢变钝?
年轻人的问题可能更难。过去,写初稿、查资料、改方案,常常既是交付任务,也是练习判断的过程。如果这些环节大量交给 AI,新人可以更快拿出像样的成果,但他是否理解成果背后的取舍?
AI 完全可能成为更好的练习伙伴,新人也不必把前辈做过的低效劳动再做一遍。但组织需要有意识地安排学习:让新人尝试作出判断,看到判断的后果,理解自己为什么错,再有机会重做。
否则,眼前的产出提高了,几年后需要独立负责的人,却可能没有成长起来。
东京建起来之前,先得想清楚,住在里面的人靠什么成长。
重读之后:期待新天际线,也要读懂材料
重读之后,我仍然觉得,《蒸汽、钢铁与无限心智》是这一轮 AI 浪潮里值得反复读的文章之一。
它当然承载着 Notion 对自身未来的设想,但这不妨碍它提出了一个好问题:当完成知识工作的成本和方式发生变化,我们为什么还要默认,今天的组织形态会一直存在?
只是,读者也需要把历史类比、作者的实践观察和对未来的预测分开。一个漂亮的比喻,可以帮助我们看见可能性,却不能替我们证明那条路一定走得通。
对我来说,这次重读多出来的思考,就落在那些具体问题上:任务交出去以后,谁来验收?错误进入流程以后,在哪里被拦住?越来越多工作由 AI 完成以后,人又怎样积累足以负责的经验?
下一条天际线值得期待。只是盖楼之前,要先读懂这块新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