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用 AI 做产品,最容易犯的错,可能不是抄得太多,而是太想从零发明。

以前一个人想做个工具,要找设计、找开发、等几周,很多离谱的想法在半路就自己凉了。现在不一样。提示词写两段,原型出来;再补几个接口,一个看上去像样的产品就摆在你面前。

速度变快了,淘汰机制却没有自动长出来。

一个想法只要做得够完整,创始人和团队就很容易开始给它找理由:界面还可以再磨一磨,用户教育一下就懂了,下一版把这个功能补上,数据应该会好。

最后大家不是在做产品,是在装修一个没人需要的房子。

Zynga 创始人 Mark Pincus 在 Lenny’s Podcast 的访谈里,反复讲了一个很朴素的产品框架:ProvenBetterNew

先把已经被用户验证的部分学明白;再做一个用户承认的改善;最后只留一个真正值得赌的新变化。

它听起来不酷,甚至有点违背很多人对“创新”的想象。但 AI 把制作成本压低以后,这套方法反而更重要了。因为今天最稀缺的已经不是“能不能做出来”,而是你能不能及时发现:这个产品到底哪里值得继续做。

从零发明,常常是在让用户替你学十件事

很多人做产品时,会有一种原创洁癖。

觉得参考成熟产品不够有面子,想把流程、交互、定价、内容、社区、分发都做成新的。做完以后,团队很兴奋,因为没有人跟自己一模一样。

用户的感受通常不是这样。

他打开一个新产品,先要搞懂你是谁;登录方式和他平时不一样;第一次使用的路径也不一样;核心功能要学习;价格要重新理解;朋友为什么要来,他还得替你想。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大,叠在一起,就是一串“我为什么要花这个时间”的问题。

用户没有义务给你颁原创奖。

他只会判断:顺不顺手,值不值得,能不能马上解决自己的问题。

Pincus 讲过一个很扎眼的案例。席德·梅尔在 PC 游戏领域经验深厚,但团队把游戏带到 Facebook 时,仍然沿用了 PC 玩家愿意慢慢读引导的假设。对 Facebook 用户来说,点了很多次还没玩起来,事情就结束了。他们不会耐心等你解释设计理念,直接走。

问题不在于团队不会做游戏。

问题在于,他们没有先学会这张新牌桌上的用户习惯。平台变了,用户变了,进入场景也变了,过去成功的经验不能原封不动地搬过来。

这就是 Proven 的门槛。

它不是“网上有个竞品做过”,更不是“十年前有人证明过”。它得尽量贴近今天这批人、这台设备、这个任务发生的时刻。你要研究的是用户已经在做什么,在哪里愿意停下来,哪一步会走,哪一步会跑。

只看竞品截图,远远不够。

Better 不是团队觉得高级,是用户少折腾一步

做完 Proven,很多人又会误判 Better。

团队经常把“我们做得更酷”当成改善:一个更特别的交互,一套新的信息架构,一段很有创意的引导动画。可只要用户还要重新学,它大概率仍然是 New,只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。

真正的 Better 往往没那么浪漫。

少点两次。加载快一点。把原来要在三个页面找的东西收在一个地方。让重度用户少复制一次、少确认一次、少返一次工。

用户不一定会写一篇长评夸你,但他会继续用。他甚至可能说不清为什么,只觉得“这个比原来顺”。这才是比较可靠的改善。

所以立项时别只在会议室里问:这个设计好不好?

把问题换成:一个正在用旧方案的人,能不能不听我们讲半天,就看出它哪里更省事?

答不出来,就别急着把它记进 Better。它可能还是一张风险牌。

New 只留一个,失败才有信息

New 当然不能没有。

完全没有新变化,用户没有理由特意试你;但 New 也是最容易错的部分。它可能是一个新的价值承诺,一个新的工作流,或者一种以前没人愿意相信的用户行为。

真正麻烦的是,很多团队一次会塞进六个 New。

新的登录,新的人机交互,新的核心能力,新的定价,新的分发方式,新的用户教育。上线后数据不好,谁也不知道是用户不需要核心功能,还是根本没进得去;是价格有问题,还是没人看懂你在卖什么。

这时的失败没有信息。

Pincus 的方法很值得抄:把已经成立的部分尽量做稳,只留一个新赌注,再准备几张替代的 New。它不成立,就换假设,而不是把所有东西推倒重来。

这不是保守。

这叫把风险压缩到你真正看得见的位置。

Rovio 最终做出《愤怒的小鸟》之前,试过很多游戏。OMGPOP 在快没钱时,也不是凭空等灵感,而是认真研究已经跑通的手机玩法,最后做出了《你画我猜》。两条路都可能走到结果,差别在于:你有没有能力把一次失败拆成下一次更聪明的尝试。

AI 很适合干这件事。

它能让你一天做十个版本,也能让你一天同时犯十个版本的错。真正有用的做法,是把它当成测试机,而不是自动装修队。

别先做完整产品,先让 AI 帮你测唯一的新赌注

举个普通团队能直接照着跑的例子。

假设你想做一个 AI 旅行助手。它的卖点不是“帮你查攻略”,而是航班延误后,自动重排行程,尽量保住已经订好的项目。

这里的 New 是什么?

不是聊天界面,也不是地图,也不是“AI”三个字。真正的新赌注是:人在行程被打乱时,会不会愿意把重新安排这件事交给系统,并觉得结果比自己搜半天更有用。

先别做 App。

找五个近期真要出行的人,让他们在隐去姓名、订单号等敏感信息以后,提供原行程、预算、不能退的预订,以及最不想被打乱的安排。

然后把任务交给 AI:保留不能退的项目;控制新增预算;给出两套替代行程;每一处变化写明费用、冲突和待确认项。

AI 交回两张行程表。人来验四件事:

  1. 时间能不能接上。
  2. 钱有没有算错。
  3. 已有预订有没有漏。
  4. 哪些决定仍然必须本人点头。

最后别问“你觉得这个创意好吗”。

看他们会不会真选一套,拿它改自己的行程;下次遇到类似情况,还愿不愿意再用。五个人都说挺有意思,却没有一个人采用,你缺的不是一个更漂亮的界面,而是更强的需求证据。

这个例子里,AI 没有替你判断市场。它只是把验证成本压低了。

材料是什么,交付结果是什么,哪些地方必须人工验收,仍然得由你来写。你连这三件事都说不清,AI 只会更快地把混乱变成一个完整的界面。

别用下一版继续养希望

Pincus 在访谈里区分过 beliefhope

前者是相信,后者是希望。听起来像文字游戏,做产品时差得很远。

相信来自行为:用户愿意反复用,愿意付钱,愿意带朋友来,愿意在没有人提醒时回来。希望通常长这样:数据虽然不行,但下个版本应该会好;用户虽然没留下,但他们可能还没理解;朋友虽然不用,但都说很有潜力。

希望不是罪。

早期产品本来就要靠一点希望往前走。真正危险的是,希望没有被写进可以被推翻的条件里,于是团队每次看到坏数据,都能再发明一个理由继续投入。

Pincus 在访谈中提到,他关掉过一个做了四年、投入约 2500 万美元的元宇宙项目。这是他的个人自述,不是一条能套到所有团队身上的经营定律。但它把一件事说得很实在:弱项目最贵的地方,常常不是已经花出去的钱,而是它继续占着整支团队的注意力。

所以立项第一天,就该把 Kill 写进去。

不是“第一周没人用就关”。教育、医疗、企业软件、长销售周期和高风险行业都不能粗暴套消费产品的速度。你要写的是:在这个行业正常的验证周期内,什么行为始终没有出现,我就不再往同一个假设里加钱。

没有强信号,可以换 New,找更贴近真实需求的版本;也可以停。最怕的是,所有指标都在提醒你不对,你还在用“再来一版”拖延承认。

借鉴用户行为,不是拿走别人的东西

这套方法很容易被讲成一句危险的话:成功产品都是抄出来的。

不是。

你可以学习的是用户已经验证过的行为、上手路径、交互规律和需求场景。你不能因此复制别人的代码、素材、内容、品牌、用户数据或受保护的设计资产。法律和伦理边界,不会因为你把它叫作 Proven 就自动消失。

而且 PBN 也不是消费游戏的万能答案。受监管产品、硬件、医疗、教育、金融,验证节奏和伤害成本都不同。那里要的是更谨慎的分阶段证据,而不是把“快速失败”当成口号。

但对于今天正在用 AI 做工具、服务、小程序和内容产品的大多数人,这个框架足够管用。

你先别问:我能不能做一个别人没做过的东西?

先问:用户已经在做什么?我能让哪一步变得更省事?我唯一愿意赌的新变化是什么?什么行为出现,我才相信它?什么结果出现,我就不再往里投?

这几句答清楚,AI 才会变成你的加速器。

答不清楚,它只是帮你更快地把错误想法打磨得很精致。